如何罷課不罷學?

攝於2014年9月25日,罷課不罷學

攝:鍾靈|2014年9月25日|罷課不罷學

文:許寶強 (根據23/9/2014添馬公園發言改寫)

今天的課題是「如何罷課不罷學」。「罷課」和「罷學」是我課題內的兩個關鍵詞,讓我首先解題。

「罷課」的意思很簡單, 就是你們正在做的事,離開了課室,走到這裏。但這是否代表「不罷學」呢?我們待會再仔細談。

「罷學」是什麼意思? 大概有三種不同的說法。首先,現在有很多人批評在坐各位,沒有好好留在大學課堂內,走出來到這個公園,是一種浪費資源的行為,或者認為這不是學習。所以學聯舉辦了這個活動,強調離開了課室並不表示罷學。 如果你仔細聽批評你們的聲音, 其實他們真正想說的, 是像你們現在這樣做,會影響將來的前途,或者說因為離開了課室,會令成績變差,或拿不夠學分, 所以會影響前途,這就是罷學的第一種理解。他們覺得學習與將來的就業或狹義的前途有關,所以罷學就是離開平步青雲之路,這種對罷學的理解,亦是很多家長非常關注的。

罷課的第二種理解, 是指離開課室,不再學習課程所規定的內容,例如社工系學生要完成二十科主修科,教育學院學生需要修讀教育學或者教學方法等科目。當下人們批評你們離開課室就等同罷學,是因為他們覺得學校課程規定你們必須讀的內容,總有原因,而這些課程內容, 被認為是由專家、教授或「飽學之士」經深思熟慮後才發展的專業課程。故此,不去學這些專業的課程,是一種損失。換句話說,批評罷課等同罷學的意思,就是指你們不去學習專家、教授、或有識之士所設計的課程。

以上兩種理解,是社會上較普遍的對罷課和罷學的看法。

剛剛說的,可能大家覺得是老生常談, 而作為一個大學教授, 或一個大學生,如果水平只停留在此, 恐怕有點情可以堪。我於是有必要提出第三種關於「罷學」或者「學習」是甚麼的理解。

一種對「學習」是甚麼的較高層次的定義,來自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我引一段他的文字,讓你聽聽他所指的學習是什麼意思:“To learn means to make everything we do answer to whatever essentials address themselves to us at the given moment.”這是什麼意思呢? 海德格認為,學習的意思,就是每一個時刻,總有些東西走近你,例如今天有四方八面的朋友和大學生走近我,在走近之時,其實在呼喚一種回應。走近者雙眼看著我,我也沒有辦法不看著你,如此四目相投,看三十分鐘,就是一種回應, 又或者當你看著我時,我從中看到一些渴求,例如想從一名大學教授的演講中拿走一些知識 。面對這些渴求,我必須回應,嘗試理解你們想要些甚麼, 以至在甚麼狀態下提出需求、等待回應,這大概就是海德格所說的一種學習。學習,其實就是回應陌生的、新接觸的東西,當它來到你面前,你思考如何理解它、回應它。從這個意義看學習,我們或可以對我今天設定的題目有一種新的理解。

今天大會的口號是「罷課不罷學」。其實,「罷課」和「不罷學」兩者是沒有必然關係的。罷課並不代表一定會罷學,因為上課也未必在學習。讓我用邏輯的語言重複一次,罷課並非學習的必要或充份條件,必要條件指的就是沒有它就不行的條件,充份條件就是有了它就可以的條件。

借用上面介紹的海德格的意思,上課時, 當老師走近你們, 例如向你們提問,你們很可能想逃避,不願意回應; 又或當學生問老師一個老師不太熟悉的問題時,例如跟老師說:「好悶啊,不如不要上課,可以嗎?」,老師對這或許是陌生的問題, 很可能會說「你在玩嗎?」, 又或是「遲些才跟你說,坐下, 先聽我講課」,拒絕認真思考和回應。這兩種態度,也是當東西來到面前,我們拒絕回應,不理睬它們, 自然不算是海德格意義下的學習。

今天的有一個很明顯例子。你們之所以坐在這裏學習,就是因為有一個本應門常開的機構,現在卻變成門常閉,有些東西來到它的面前,例如一班罷課的學生來到這個應該門常開的政府門前,想官員作些回應,但政府卻關閉大門,不跟你們對話。這代表政府正在罷學。

另一個例子是拍拖。有媒體指責大學生罷課其實是去了拍拖,就算真的如是,我們仍可以問,那些罷課後去了拍拖的人,是否一定罷學?其實,跟循海德格有關學習和思考的觀點,拍拖也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但與罷課一樣,拍拖亦不是學習的必須和充份條件。如果我們錯誤地選擇了不適合的戀愛對象,但下一次拍拖仍然重覆與上次一樣的錯誤,我們可說學習的元素並不太多。除非我們每次拍拖都有新的進展,有新元素加入,超越過去犯的錯誤,那麼拍拖就是一種好的學習過程。

你們今天罷課, 並到此來聽課,但如果還在維持一些過去(不)學習的習慣, 就未必真的是海德格所指的學習。上課與學習未必完全有關,所以罷課是否就代表不去學習?這也沒有必然關係。坐在學校的同學,或許會批評你們罷課, 不去學習,浪費時間。然而, 坐在課室,也可以魂遊太虛,跟你們追求民主之心連在一起。因此,他們坐在課室,跟是否回應外面陌生的東西對他們的呼召,沒有必然關係。所以,下一個問題就是,既然罷課不一定罷學,或者也不一定不罷學,我們就要進一步追問,如何才能夠真正罷課不罷學?如果兩者有必然關係的話,我們就不需談「如何」,罷課就是罷學,或者罷課就是不罷學,或者不罷課就是學習,我們就不需要談「如何」。相反,既然沒有必然關係,我們就要談「如何」。

如何談「如何」呢?如何的英文,是how ,其實跟我們學習的本義也有關係。

學習是要親身經歷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主流論述所說的學習,例如假設課室活動的型式要像現在一樣,我說你聽, 或將知識和簡報下載,在考試時因應老師說過的、 簡報所寫的回答問題。但如果學習者沒有經歷一個過程,去發掘或體驗教師說出的道理,沒有經歷過自己去消化或者理解的過程,缺乏這個過程, 其實真正學習並沒有發生。比如學游泳,你沒有可能在這裏聽我教你游泳的理論,例如游自由式應以肩臂的肌肉,帶動上前臂, 諸如此類,但實際上要懂得游泳, 就必須要自己跳入水裏去經歷。因此,所有學習都是一個know-how的過程 ,就是要經歷過, 才知道如何去做。理解「思想」也一樣,你要思想過才懂得如何去思想。現在中學的通識教育,經常說要發展學生的批判思維或者帶動多角度學習,其實只是要求學生鋪陳正、反的意見,寫出來的答案,也是一個別人已經消化過的結果,你接收及重覆結果,自己沒有經歷發掘及消化的過程, 就如從沒有下水, 就算能對游泳的理論背誦如流, 也不算進入了學習過程,缺乏知道如何去做(know-how)的能力。正如Michael Polanyi說 ,所有知識都是個人的知識(personal knowledge),個人經歷過,在過程裏掌握know-how,才算是學習。

接下來要談的,是學習是怎樣發生,或學習是怎樣不發生的。要思考如何罷課不罷學,第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是什麼東西阻礙了我們學習?我們首先要找出阻礙我們學習的因素, 再嘗試一步步處理。有什麼阻礙我們學習的因素呢?第一種阻礙我們學習的,是政治經濟等因素。例如,假若你是菲傭的子女,在香港出生,就沒有機會進入免費的中小學教育系統,這是政治上的排拒;或如果你是一個低收入的人, 學校安排一個多元的智能學習計盡,要到澳洲、歐美等地方遊學,你沒有錢,就有可能去不了,這是經濟上的排拒;而當社會貧富懸殊很嚴重,政治力量分配不均,大部份的人被奪去學習的機會,即使他們想學,也沒有辦法,這是阻礙我們學習的政治因素。

如果我們真正想罷課不罷學,甚至想全香港也能夠不罷學, 消除阻礙所有香港人學習的條件,是最重要的一步。要移走阻礙學習的條件,就需要政治改革、經濟改革, 這也跟學生發起罷課的原因有關:為什麼我們不要一個假的普選?因為假的普選令資源、貧富分化越來越嚴重,政治權力的分配越來越不平等,令大部份人喪失學習機會。

第二種更深層次的學習障礙, 源自我們自身。教育學院約十年前做了一個研究,指出香港的中學生年級越高,學習意志、自信心、動機、興趣和能力越低。換言之,從中一開始,你很願意坐在老師前面舉手發問,到中五、中六,你就在「後排攻擊」,坐得遠遠, 嘗試躲開老師的發問,不願意再回應新的事物,不願意學習。這跟學校的設計有關。學校的設計,主是由上到下決定學習的內容、方法,甚至學習的時間、地點,例如一節課多少分鐘,亦將知識分割成為物理、化學、生物、中、英、數,每一科四十五分鐘, 把知識打散。我們這幾天在添馬公園還可以聽一節後不聽下一節,還有選擇,但在學校裏,聽完一節卻不能不聽下一節,沒有一個真的選擇。沒有選擇的時候,我們會怎樣? 上述的教育學院的研究就反映了現實:年級越高,浸淫了多年沒有選擇底下的課程,就會對學習越來越喪失信心、動力和興趣。香港社會現時的教育設計,對我們有很大的影響, 這包括:第一,影響了我們對學習的理解,以為學習就等同回到課室,讀書就是唸教科書或筆記。當我們這樣理解學習或讀書時,一些對學校課程不感興趣的同學, 一些更喜愛音樂或跳舞的朋友,全部也必須讀同一種由上而下的課程,結果總會令有些人覺得格格不入,被迫要捱六年。我經常開玩笑,教育改革提出的3-3-4學制,我是反對的,原因是從前所有學生只需要讀至中五,小部份人才要捱到中七,這樣,只會打擊學生的自信心五年,但3-3-4就強迫所有學生要讀六年中學…

面對缺乏動機、興趣和自信這些阻礙我們學習的因素,我們該用什麼方式去超越?我想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回頭問問自己,學習究竟是什麼意思?香港的教育學,集中於談教學的技巧,例如一個課節該如果設計, 包括時間管理、與學生的互動等等,這些都不是我們上述所理解的令學習發生的因素。如果我們理解學習為一種個人的經歷,它是對外界所有的事物都感到新鮮, 都願意開放地回應的過程,那麼師資的孕育,將會有很大的分別。作為稱職的教師,必須首先成為懂得學習的人。如果昨天來的學生,問教師「我能否早點放學?」, 教師或可能覺得他在鬧著玩,但如果學生在參與罷課後,今天再提出同樣的問題, 教師應該用昨天同樣的態度回應他嗎?在這個意義上, 真實每天也有新鮮的東西來到我們前面,而學習就是要回應或調節我們對事物的理解, 甚至改變我們去迎接新鮮的事物。

如果我們沒有這個能力,我們不僅難以為師,甚至會出現一個很大的問題, 呈現這問題的具體影象,就是門常閉。香港現今政治改革的最大問題,或許並不在於我們最終的選舉方案,是否是一個容許泛民或其他人入閘的特首選舉,這恐怕只是次要的問題。我們面對的真正危機,是這個社會越來越墮落, 而墮落的表現,不是個別人士語無論次,而是整個社會失卻了學習的意願和能力。政府的門常閉, 就是表明了統治者不願意接受和回應新鮮的事物,例如今天坐在這裏的學生提出新的問題和訴求,但政府不再回應,或者用舊有的答案,以語言偽術轉移或取消真正的問題,包括你們今天坐出來罷課,前任的教育局局長竟會說你們是小朋友在玩泥沙,是出風頭的表演。大概是他們在行政部門習慣於表演,因此才會有這種回應,看到人們出來罷課坐草地,就覺得是一個表演, 或看到在百萬大道有萬多人罷課集會,又立刻理解是一個表演, 這些人其實已經沒有能力去理解一個新鮮的事物。昨天的百萬大道和今天的草地,真實呈現了很多新的變化,在坐的同學和朋友,大概內心裏都經歷著不同的變化。這些變化,我們該如何理解、聆聽和閱讀呢?現今香港當政的、設計教育的, 恐怕已經失卻了回應這些新變化、新問題的能力,再也不懂學習,甚至不再思考。

因此,我們或可以說,香港目前最大的危機、最主要的問題,是由一些不學無術的官員,包括前任和現任的教育局局長,領導我們,教我們教師怎樣教,教我們學生怎樣學。當整個政府高層已愈來愈失去了學習的能力和意願下,還要來教青年人如何學習,我想這是香港最大的問題和危機。因為失卻學習能力,失卻思考能力, 尤其是訂定政策、分配資源的掌權者,他們做出來的事情, 不僅頭痛醫脚,更會帶來極深遠的負面影響。例如看到你們出來罷課,就說你們不學習;或者妄下判斷,說學生太激進和非理性等等。其實,大部份說這些話的人,是沒有深思的,沒有思考就立刻覺得在坐所有學生,因為離開課室就等同過份激進或非理性,答案在未經思考之前就已經跳了出來,這正是缺學無思(thoughtless) 的表現。

我們在現在的「城市論壇」及報章媒體, 看到了一種現象,就是把所有的爭論或者爭議性議題,都化約為正反的意見,並不停重覆各類陳腔濫調, 並說這就是通識教育的多角度思考, 確是令人十分震驚。如果我們停留於這非此即彼、非正即反的習慣,社會將會繼續撕裂和分化, 完全沒有機會尋找新的出路和可能性。一個不學習的社會,是無法走出解決碰到的困難、問題或困局。學習的意思就是學習面對問題,尋找一個新的方法,跳出這個困局。亦可以說,學習是一個解難(problem solving)的過程,不進入這(學習)過程, 難題將永遠留下,甚至越來越嚴重。所以,我認為不學習才是我們面對的最重要的問題。

今天我們談及兩個關鍵詞,就是「罷課」和「不罷學」。很多人把焦點放在「罷課」之上,認為「罷課」是對現今政改的不民主狀態的強烈回應。然而,我有不同的看法。罷課不是對政改最強烈的回應,因為它只是讓學生離開了在課室裏習以為常的狀態, 但當我們走了出來,是否真的離開社會運作的習以為常狀態,仍然是未知之數。「不罷學」就是追求認認真真地學習, 不再形式化地玩假,在我們這個缺學無思、令問題和危機不斷積累的年代,強調「不罷學」恐怕遠比罷課基進(radical)。

最後,讓我作一個簡單的總結。離開課室、坐在這裏未必是學習,聽了我的演講也未必是學習。同理,不離開課室、不聽我演講也未必是學習。學習是一個自己思考、自己經歷的過程。如果我們不進入這個過程, 個人以至社會的轉變是無從發生的。所以我說這兩個關鍵詞, 「不罷學」比「罷課」更基進(radical)。如果說”this city is dying”, 下一個問題將是:dying from what? 我今提出的一個答案是:因為這城市已不再學習,問題和危機於是不斷積累,越來越嚴重, 最終走向死亡。除非我們能夠不再罷學,重新反思及孕育學習的習慣。其實,過去我們長期都在罷學,在課室罷學,在路邊罷學,在電視機旁也罷學,甚至玩遊戲機呼也罷學, 錯失那些向我們展現、要求我們開放地回應的學習機會。重新拾起不斷學習的時機,這個社會或者能夠有一個比較徹底的改變。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更基進的意思,所以我認為「罷課不罷學」這個口號是非常好的。

最後一個補充是, 「罷課」為「不罷學」提供了一個條件, 讓我們離開了一個習以為常的空間,呼吸點新鮮的空氣,跟一些不同的教授和同學踫面,讓一些陌生人走近你,學習如何回應。不過,正如開場時指出, 「罷課」並非「不罷學」的必要或充份條件。真正的對立在於「學」與「不學」,而非「罷課」與「不罷課」。因此今天離開課室到此的同學,應該視留在課室認真學習的同學為戰友,而不是互相抨擊。我們要欣賞有同學留校學習,亦要欣賞有同學來到此學習,共同改變現時墮落中的社會。

要學會學習,唯一的方法就是進入學習的過程,開放地回應來到你面前的新事物。借用剛剛介紹的Michael Polanyi 的一向話作結。他說,一個真正能不斷學習或有求知熱情的社會,是只有在一個尊重這些熱情,肯定這些價值的社會支持下,才會產生。換言之, 學習不全是個體的事,如果你想思考和學習,但你身旁的人卻全部離開或迴避,你很難可以學習的。我希望在這一次罷課不罷學的契機裏,我們可以一起思考「罷課」和「不罷學」這兩個關鍵詞的意思,以致於借助它們深刻地思考香港現時的政局和未來的走向。

img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