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教育之「愛情」有什麼好教? – 由性、愛、婚姻到「液態之愛」

攝:鍾靈

攝:鍾靈

文:吳詠雪

早兩三年前,一直要教通識科,其中有關個人成長的課題總感到特別頭痛也特別虛偽。不是說吸毒原因是朋輩影響,就是說因為逃避家庭與學業的壓力;講到人的需要就搬個「馬斯洛三角形」出來,一路由麵包數到個人實現就功德完滿。不是說不能講這些,只是說了再說,坦誠點就得承認學生和自己也不相信這些之餘,在知識層面上也只是得過且過,沒有深化我們對真實生活的剖析,更遑論啟發與提昇生命主體面對成長各大課題的力量。

最近要同學生講愛情,同樣面對是否又要搬出性、愛、婚姻三步曲,然後強調何謂負責任的愛情作結?因為不甘心不加思索的重複,在機緣巧合下,看了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覺得很好,就把書中的一些觀點加入了課堂,感到如此和學生講愛情,也可一試。

波蘭猶太人齊格蒙.包曼作為社會學家,由愛情感覺、性、婚姻、生小孩,友誼,講到鄰舍與社區,然後國家和世界,其分析都放置在一個充滿流動的現代性社會脈絡裡,包曼稱之為「液態現代社會」。娓娓道出我們在不同層面的關係中,都越來越追求即食式的情感,如取如攜和用完即棄,最具體的表現猶如我們在網絡中,能隨時「連線」和「斷線­」。[1]網絡世界的「虛擬關係」漸漸取代「真實關係」或「真實關係」日漸「虛擬化」。

這種情感特質,表現於朋友關係時,就是我們能有無數選擇,且有隨時永久刪除任何人(unfriend)的自由;表現於伴侶關係時,就是不安全感,及隨時可撤回情感的特質,關係的快速的建立與快速的解體,取代長久的承諾[2],性成了短暫關係;表現於子女/家庭關係時,就是我們能「理性冷靜地」判斷生養小孩確非「物有所值」而放棄[3],取代了把小孩視為「增進家庭的福祉」和由死亡通往不朽的橋樑[4];表現於社區和鄰舍關係時,就是大家一面心裡明白要有合作精神(如教育局要我們學習的共通能力),但同時又不得不防「每個人身上也有一隻狼」,因為大家都會「為了繼續參與遊戲,甚至爬到最頂端,每個人必須先通力合作、排除路上的障礙物……然後,把不再有用的人拋在後頭。」[5] 故對鄰舍的友善和信任其實也要隨機應變,因為信任已被太多經驗說明「往往是無回報」,且甚至會讓人生「充滿挫敗」[6]。遇到陌生人,首要的警戒,其次還是警戒。在液態社會中令人生活於種種不確定性中(在各個範疇及各層關係中,隨時成為被「刪除­」的「人類廢棄物」)[7],人總得獨自取其所需,對越具差異性的陌生人就越感到被威脅與不安全。當這種不安感與「對自己生活的定位、生活展望及自己行動的效果不確定」而引發的不安混合,「人們很容易把焦慮從真正的根源移開,而傾倒和其源頭無關的箭靶上」[8],人們越來越傾向跟同質的人相處,維持最少的來往,並且傾向將生活中的問題歸因於「外來者」的異質存在。如大部人總藉由不同的方式期望刪除低下階層、少數族裔或外來移民的存在,又或發洩在他們身上,彷彿自己的不安全,可藉由除掉他們就得以解決。

包曼指出,在液態社會,每個人既是「自由的」消費者,而自己也成了被消費的對象。人與人之間歷史中曾有過的固定的「紐帶」(bond) 均漸崩解,而成了液態關係,人們從中「取得的活力與自我重要性的親屬關係已徹底改變。」[9]

以上各層關係的分析,遠遠超越了愛與性就等同婚姻的理想模式想像,當中加入了現代社會生活如何被消費文化改變,而人的關係又如何在其中被液態化。循教學的角度思考,如何讓學生進入這些思考極為重要。以下是從書中選取對不同層面的液態關係的表述,加以改寫成學生較易明白的句子,成為一個「情感/關係液態程度測試」遊戲,可供學生填寫。學生遇有不明白,師生又可回到文本一同討論,又或引用自身或現實生活例子加以說明,藉此有望能發生真誠到肉的交流。

情感/關係液態程度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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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3  4  5  6

你不會讓手機離開自己,也不會去沒有手機的地方。
當你能上網或使用網絡工具時,就算在陌生、甚至是格格不入的環境或人群中,你也能很自在。
網上認識的朋友之間聯繫大多數是短暫的。
線上各式各樣的訊息往來總是回覆不完,但其實回不了也沒有所謂。
即使肉身不能和XX在一起,手機讓你得以和XX保持接觸,肉身的距離不是接觸的阻礙.
即使肉身能和XX在一起,但手機又讓你和XX分離,肉身的共處也不會阻礙分開。
網絡使更多連繫成為可能,但同時亦更多使連繫變得膚淺。
網絡上與人連繫的代價,比整個人與他人交往的代價低。
線上的「閒聊」之後,往往不會有更豐富的對話,這些「閒聊」不是為真正對話鋪路,而就是真正的對話本身。
你回到家,往往是走進房間關上門,然後用各式各樣的網上聯絡工具,家庭成員只是肩並肩地獨自生活。
你以互相能為對方提供多少快樂來評價一段關係的價值。
對於一段感情,比起擔心失去對方,你更害怕失去自我。
你在戀愛時會思考萬一要和對方分手,如何才能「無手尾」地跟對方分手。
你和他人的關係其中一個特徵是:能即時連線與斷線,能任意刪除不受歡迎的名單。
你不相信婚姻或承諾能保證感情能永遠延續。
人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和與人相處的技巧去維繫感情,但永無必然的保證。
你認為愛情的災難是:被對方佔有和控制,和對方的生活融合。
你在愛情中也希望獨佔對方,但往往在勝利時,你就感到挫敗和失望。
你對戀愛對象的期望:如果他/她不是你的連體嬰(做什麼也能在一起),那就當你的複製人(你喜歡的他/她都喜歡)。
你不希望迫對方在「自由」和「對你的愛」做選擇,所以不管如何,你都儘量不反對他/她。
你認為「承諾」是對你的「自由」的一種限制。
我認同自己的性別(例如男性還是女性),是個人的選擇。
在性的事情上,只要沒有強人所難,就沒有道德不道德,變態不變態。
交換伴侶有其好處:大家都能享受到有固定伴侶的安全感,但又同時能不用欺騙對方地各自獲得新鮮的刺激。
和某某的關係,是人生的一段小插曲。這段插曲只是個偶然,沒什麼原因,之後也不會有什麼後續。
生小孩是件風險極高的事,因為生小孩的成本可能會隨時間而增加,總額也無法確定,伴隨著喜悅的將會是無盡的焦慮恐懼,總體來說就是不化算。
城市充滿陌生人,互相的擠迫與擦肩而過,令你緊張或心緒不寧。
信任他人往往沒有回報,而且結果也多令人沮喪。
人與人的合作,不過是因為大家都想各取所需,到了大家認為對方沒有利用價值時,合作就自然會終止,大家也不會再過問對方的生活。

 

在消費社會下,傳統關係失效,個人在流動不居的不安全感及自由被剝奪的恐懼下,個人在愛情、家庭、社區至國家中,以排拒作為武器,把他人視為陌生人、異己,乃至是敵人或潛在敵人。這帶來了人際關係至社會、人權的嚴重問題。這些問題包括各種仇外言論和行為,包括多年來還如是的「綜援養懶人」的說法,或近期把水貨客視為洪水猛獸,又或肯定同志權利就會令家庭瓦解,以至個人層面的志業、感情失序,令情緒病在各年齡層的越見普遍。然而,包曼在字裡行間,卻透現出人性所帶來的處處生機。在愛情關係上,他指出去愛,意味著向命運開放,以真誠的謙卑、勇氣、信心和紀律,讓所愛的對象自由自在,且在其中獲得滿足[10];而能有此種愛的能力,人必須喚回「愛鄰舍」的能力,這意味著從「生存本能轉化成道德的決定性過程」[11],包曼甚至說「接受愛鄰舍的誡律,是人性誕生的時刻」[12]。而我們之所以難以­「愛鄰舍」,乃是「因為城市乃全球化的不確定性及不安全感所產生焦慮與恐懼的傾倒場」,當跌進此焦慮與恐懼的圈套,人才會視鄰人為「異己」與「敵人」。但包曼認為,城市這個全球化傾倒場,「也可以是實驗、試煉及最終習得與吸收能撫慰並驅散那不確定性及不安之方法的訓練場」[13],在此,我們學習「愛鄰舍」如同「愛己」,理解我們永遠是與他人產生關聯的道德主體,接受異質、混合的社會圖像,追求協商[14]的可能。

 

作者簡介:香港中學教師


[1]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著,何定照、高瑟濡譯:《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台北:商周出版,頁16。

[2] 同上,頁214。

[3] 同上,頁98。

[4] 同上,頁95。

[5] 同上,頁169。

[6] 同上,頁175。

[7] 同上,頁226。

[8] 同上,頁213。

[9] 同上,頁38

[10] 同上,頁41。

[11] 同上,頁154。

[12] 同上,頁15。

[13] 同上,頁215-216。

[14] 同上,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