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衛生的三種視角

文:許寶強

要了解香港公共衛生的歷史發展, 可引用三種不同的視角 :

1. 西方主流的醫學/ 科技視角

在香港教育界、傳媒和政府佔主導位置的有關公共衛生的理解,是一種強調西方醫學科技不斷 克服傳染病和改善公共衛生的歷史觀。這種視 野認為,人類社會是不斷進步的。根據這種視角,過去造成人口大量死亡的流行病或傳染病, 與當時的人口缺乏科學的知識和公共衛生環境落後有關,結果只能以求神問卜等不科學的方式去 「處理」流行病或傳染病,結果自然差強人意。 相反,隨著西方醫藥知識的增長,以及衛生觀念的普及,再加上經濟和科技的發展,使人們的醫療設備、居住環境、水源食物、糞便垃圾等衛生狀況,以至個人不良飲食和衛生習慣大大改善, 基本上控制了很多曾在過去殺人無數的傳染病, 也增強了個人和社區的體質,令社會的公共衛生變得愈來愈完善。這種視角提出的一個有力的證據,是隨著醫療和公共衛生的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也得以延長。

2. 社會、政治和文化視角

另一種對公共衛生的重要理解,源自對上述的西方主流醫學/科技視角的批評。社會史學者指出,西方社會人口平均壽命的提升,儘管與過去百多二百年的公共衛生發展同步出現,但在不同社群之間卻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對於低收入工農人口、婦女、移民勞工,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他們的平均壽命與高收入階層 相差甚多,而公共衛生和醫療服務的改善,針對的主要是西方主要城市的高收入階層,或殖民地的官員與駐軍,而非各種西方本土和殖民地內的弱勢社群。甚至到了今天,醫療和公共衛生條件改善的好處,主要仍然是高收入國家 /地區所享受,但經濟以至醫療和公共衛生發展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卻主要由低收入國家/ 地區承擔,造成分配的不均。

另外,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onism)不同意把公共衛生的發展理解為一種不斷進步的單向歷史,而是把公共衛生的變化,理解為在不 同時代和不同地方,不同的社會群體、政治力量 和知識系統之間的互動爭持的結果。例如,學者 Lupton 把西方過去百多二百年的公共衛生發展, 理解為三種對身體和環境的規管方式,包括分割和規管人與環境的隔離措施和清潔衛生運動,分割和管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減少細菌傳染的疫苗接種和都市衛生行為的要求,以及針對自我 的規管和監控(例如禁煙和個人飲食的節制)。 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這些管理公共衛生的方式,或會輪流以主導的地位出現。(Lupton: 1995)

3. 中醫和民間視角

東方、原住民和民間醫學並不採用類似西方醫學的公共衛生觀念,但卻有自己的一套認知方式和具體實踐去處理有關「公共健康」的議題。以中醫為例,傳說中源出於伏羲、神農和黃帝的中醫藥傳統,在周朝逐漸系統化。根據整全的養生保健視角,以陰陽和五行學說作為主要的原則,並從豐富的試錯經驗中歸納出中醫藥學的「健康/ 衛生」觀念:個人的養生保健除了與飲食行為有關外,也同時與氣候變化、情緒平衡相通,而疾病的出現,與陰陽和五行失調、飲食配搭失衡、 情緒大起大落等息息相關。與西方主流醫學的分割式專科診治不同,中醫強調身心的統一和連繫;而有別於強調殺滅細菌和清潔環境以減少身體接觸外部危機的西方衛生觀,中醫知識更重視固本培源,認為首要的是調理和強化身心。在香港,各種源自中醫藥知識的民間保健實踐,包括日常食用的搭配、各式湯水涼茶、氣功太極、靜 坐靈修、喜葬禮儀、家庭護理等等,都是過去以 至現在維持社區健康的重要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