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手記】離地、潔癖與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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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寶強

上月到教協,參與一個題為「學生討論武力港獨,老師如何處理?」的研討會,席間參與者提出的一些問題和概念,很值得教育工作者認真思考。

笫一個問題是:面對中學師生當下的工作和生活環境,討論「暴力的根本意思是甚麽」等問題(例如Hannah Arendt 有關violence 與 power 的分析) ,是否「離地」?

「離地」愈來愈變成當代香港公共討論中的常用語,大多用來指責別人不切實際。然而,怎樣才算不切實際,卻並没有很清楚的介定。於是,我們可以聽見政府高官批評要求全民退保的民間團體過於理想,同時又聽到民間社運團體批評政府在退保問題上預設立場、不識或不理民間疾苦;另一邊廂,標榜「勇武」的社會力量,批評社運團體的示威行禮如儀,泛民則回敬沒槍沒炮只靠宣傳如何獨立?一句話:大家都「離地」。

然而,如果所有人都「離地」,「不離地」是否真的可能?追求「不離地」又意味甚麼?

這根本的問題,本來不難回答,只要我們對甚麽是「離地」有清楚的定義。然而,在香港流行的「離地」論述,並沒有做這樣的工作。於是,「離地」有時是指行動的形式,產生不了其預設效果,有時是指不接觸民眾,有時是指不談經濟利益。共同的是,「離地」出場,討論也往往被粗暴地終止。

如果「不離地」的意思是做一些事情,讓我們逐步走近追求的目標,例如透過討論說服他人作共同的行動,那麼不認真去介定甚麼是「離地」,只不斷批評他人「離地」,大概就是真正的「離地」,也就是偏離原初目標的盲動,除非我們的目標是終止討論。

另一個值得討論的概念是「非暴力潔癖」,這與香港近年十分流行的「非暴力化」論述相關。如果後者是對以暴力的方式介入公共政治的否定,前者就是對追求徹底的「非暴力化」訴求的揚棄,矛頭往往直指鼓吹「和理非」的中產階級。然而,把「非暴力」與「潔癖」連在一起,卻頗有點自相矛盾。

「潔癖」往往是十分暴力的,可見於這樣的口號:「預防登革熱,齊來把蚊滅」,或「一比九十九,殺滅所有細菌」。這樣的「種族滅絕式」要求,正是源於不容許污染或病害的潔癖。而當部分人種或社群被認定為是污染敗壞社會的「害蟲」或「病毒」,例如納粹德國治下的猶太人,發生在人類社會的極端暴力事件–大屠殺–就可能出現。其實,「潔癖」不僅會對他者暴力,對自身也往往不太友善和平,具體的表現是各種強迫症狀。

「離地」與「非暴力潔癖」這些似是而非的流行概念,很容易透過種種途徑進入我們師生的耳目,尤其是在網絡資訊泛濫的年代。如何批判地回應這些不利於認真思考的論述,恐怕是教育工作者共同面對、無法迥避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