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在壓力和倦怠年代掙扎

MadIntro

文:鍾曉烽

你我或許早已知道,學校就像壓力煲,在內在外皆是戰場。毛記電視分獎禮亮點之一的「繁忙兒童合唱團」,一句「明明我已晝夜無間想討好老母,夢想中的Summer為何還未到」的抵死歌詞,笑中好多淚。早前有關小三「全港系統性評估」(TSA)的論爭惹怒家長們,誓要聲討教育當局和怪獸學校,為的是守護下一代、希望還他們一個快樂的童年。教育當然是關乎學生的成長,但在教學關係的另一端,教育工作者的壓力和倦怠,也因而進入我們的視域。

教到爆煲:教師壓力不是多餘話

近日教協一份調查報告指,超過七成教師因害怕「還堂」(即是於放病假後要補回獲代課的節數),有病也不敢請假,甚至有女教師因懷孕初期得不到足夠休息而小產的個案。身體不尋常的反應以外,教師的精神健康問題,亦是業界一直高度關注的課題。在2010年及2014年,教協和教聯會分別進行有關教師工作和壓力的調查。教協的報告顯示,香港教師的職務膨脹,每人平均須負擔80種工作,工時亦超標五成,危及家庭生活與個人健康。教聯會的問卷調查則顯示,逾七成受訪教師表示對工作感到壓力。

其實數據所反映的,不過是教育前線早已共知的現象。在校內,行政瑣事繁重,重量指標管理和「跑數文化」,侵蝕教學空間;在校外,還得面對家長和社會大眾的各類「審查」。教師壓力這個老調子,坊間早有討論,筆者暫且將「壓力」放下,轉向梳理「倦怠」的經驗,希望打開另一重關於教師處境的想像。

教到崩潰:倦怠的心理和社會面向

過去數十年,教師倦怠(burnout)一直受不少教育研究者所關注。倦怠一詞甚少在日常對話出現,但它所涉及的向度,或許我們並不陌生:你有沒有曾經感到精力耗盡?你會否自覺工作欠效、徒勞無功和不足?你有否將學生當作成沒有主體人格的物件般看待?

以上三條問題,恰巧呼應學者Christina Maslach 和Susan Jackson認為工作倦怠所包含的三個面向:(1) 情感疲憊、(2) 缺乏個人成就感、(3) 去人格化(depersonalization)。換句話說,倦怠是一種狀態,是老師對學生「失去所有關注、所有情感」,以「抽離甚至去人性化的方式看待」(Maslach, 1976)。

倦怠不單是個體的感受,有論者甚至認為,倦怠是現代社會的精神面貌,滲透各種社會場域。哲學教授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一書寫道,當代社會再不是過往建基於禁令和管制、強調否定性的「規訓社會」,而是高呼事事「我能夠」、過度肯定性的「功績社會」。若然前者製造出瘋子和罪犯,那麼後者則是一個製造憂鬱症患者和失敗者的年代。

觀看香港的情況,我們其實處於兩種社會形態混雜在一起的狀態。在凡事皆要正面的社會氛圍,怠倦成為「王道」,而在強調規訓的學校情境,生活在學校困獸場的老師學生,會否成為瘋癲、憂鬱、失敗的集大成者呢?

教「我能夠」如何不發癲

新學期,《通識Plus 2.0》團隊為讀者送上「教/學到發癲」專題。除了本文以外,兩位教育同工分享親身體會,從教與學兩個向度思考。賴得鐘老師指,教育作為「人感染人的工作」是關乎良知的付出,卻成為政府和學校管理層剝削教師的缺口;許寶強教授從對學生的觀察,為「問題學生」解話。以「聲音」敘事,同工卡碼以文創的方式,書寫一名教師的「自言自語」。阿鵬老師分享校本課程經驗,學生以生活中發現的「奇難雜症」為題設計海報,嘗試不一樣的探索。最後,編委們亦搜集了有關支援學生精神健康問題的參考資料。

「你有壓力,我有壓力」,不只是那些年網絡戲謔的金句,這老早已是香港各界的工作律令。在壓力都市求生存,低壓教學變成奢侈,倦怠亦成生活常態,如何掙扎求存、如何能教/學到不發癲,就讓我們一同書寫。

 

參考資料

  •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2010年11月25日),〈職務膨脹 工時超標 正視教師危機 是行動的時候了! 「教師工作調查2010」結果公布〉,載於https://www.hkptu.org/7347#more-7347
  • 明報(2015年12月11日)〈逾七成教師怕「還堂」不敢請病假〉,載於http://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51211/s00011/1449769458770
  • 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2014年6月4日),〈2014「香港教師的壓力與快樂感 「香港教師的壓力與快樂感 香港教師的壓力與快樂感」問卷調查〉,載於http://hkfew.org.hk/UPFILE/ArticleFile/201542118184016.pdf
  • 韓炳哲著,莊雅慈、管中琪譯(2015),《怠倦社會》,台北: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 Maslach, C. (1976). Burned-out, Human Behaviour, 5, 16-22.
  • Maslach, C. & Jackson, S. E. (1981). The measurement of experienced burnout,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Behavior, 2, 99-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