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學生」的問題

「問題學生」的問題

文:許寶強

二十多年前首次走進大學課室教學時,並沒有很留意學生的精神狀態,只管照本宣科,嘗試把詳細準備的授課筆記在限定的時間內傾盆而出,居然也能夠應付過去,且在教學崗位一直待下。隨着教齡的增長,儘管已逐漸加強了與部分願意發言的學生的對話,但對於沉默的學生,仍然很少留意他們的精神狀態。直至最近幾年,從不同渠道,得知不少大學生都備受精神困擾,部分有接受心理輔導和精神治療,一些更曾就讀我所任教的科目。

在教學過程中忽視這些學生的存在和需要,除了課堂人數多、這些學生的上課率一般不高等原因外,與我們大學教師的訓練和自我定位大概也有些關係。在大學當教師的基本資格,是擁有博士或碩士學位,並不需要對教育原理及過程有深入的理解。我們這些學業成績相對優異的大學教授,也很難明白大部分成績一般的學生的學習困難和需要,更遑論有經驗和能力照顧及教授備受精神困擾的同學。與此同時,在當代高等院校的評審制度下,大學教師一般都會更關注學術研究和論文出版,教學往往被視為相對次要的工作,而教學内容的設計,很多時都依據教師的研究興趣訂定,也就是偏向以教師的知識而非學生的學習為中心的課程設計。這樣的教學定位,對於一些興趣和能力較接近教師的學術專業的學生,是比較合適的,但與學術傾向較低的同學卻有點脫節,至於正接受心理輔導和精神治療的學生的學習需要,自然也不會投放太多的心力和時間。

我們或可以說,唸大學就是要學習專業的學術知識,教授的天職是傳遞相關的知識,學得懂還是學不懂全是學生的責任,學不好的,大抵都是「無心向學的問題學生」。然而,這說法卻忽略了香港大學生身處的具體社會脈絡,包括他們之所以考讀大學,往往並不是基於個人興趣甚或選擇,而更多是社會的競爭文化、就業和家庭壓力下的「務實」回應;JUPAS報讀的科目,很多時都是依據個人的DSE成績而作的策略性安排,目的主要是求取一個大學學位,唸甚麼內容並非是最主要的考慮。在這樣的環境下,把學習成敗的責任,全拋給學生,是很值得商榷的。

不少被認為是「有問題」的學生之所以「無心向學」,與上述的社會脈絡顯然相關。如果我們相信大學仍然是一所促進教育的機構,功能是協助學生的學習和成長,在面對正愈來愈多的「無心向學的問題學生」,包括精神備受困擾的同學時,繼續過去建基於學術知識的教師定位,又或只遵循輔導專業和心理醫生的建議,酌情處理他們的出席率或學業表現,顯然是不夠的。如果我們無法正視和改善造成學生「無心向學」的社會脈絡,學習是難以發生的。欠缺「學習」的大「學」,剩下的究竟是甚麽?這是「無心向學」的「問題學生」,包括精神備受困擾的同學,向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提出的真正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