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貓城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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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瑞明
很多人害怕年輕人挑戰師長,一想就想到文革時的可怕。因此,很多時候都不接受校園民主化,大學生選校長之類的想法,認為這樣會損害教育。但我們看不到有其他更破壞教育的東西,我們更看不到培育年輕人需要的是什麼。

讀老舍先生1932年創作的諷刺小說《貓城記》,我們或能看到中國的教育困難所在。書中的貓國愚昧、落後、麻木和苟且,當然是影射昨天和預視了今天的中國。書中的「青年人」小蝎的一段話,可供我們細思︰

「在火星上各國還是野蠻人的時候,我們已經有了教育制度,貓國是個古國。可是,我們的現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國抄襲來的。這並不是說我們不該摹仿別人,而是說取法別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該當的,而且是人類文明改進的一個重要動力。沒有人採行我的老制度,而我們必須學別人的新制度,這已見出誰高誰低。但是,假如我能摹仿得好,使我們的教育與別國的並駕齊驅,我們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們施行新教育制度與方法已經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塗,這證明我們連摹仿也不會;自己原有的既行不開,學別人又學不好,我是個悲觀者,我承認我們的民族的低能。 」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個笑話,我們的新教育,所以,也是個笑話。 」

我不願說我們的民族是低能,但到底教育總是受本國本地文化影響,我們經常說要教改,但本地本國的文化有沒有改?社會有沒有配合?貓國就算有外國的農業課程,但他們也只是「單一種植」——種迷葉而已。我想起杜威的想法,就是教育不能只在學校做,必須整個社會一起。否則,任何教育制度只是模仿,有其形而沒其實。教育改革必須和社會改革並肩而行。

 

現在的社會講求效率,小朋友最好跳級,小學五年級做中學的數。大學生最快修畢學分則是最醒(君不見大學都開設了不少summer course給本科生?),這種思維去到極致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你問為什麼一點的小孩子便在大學畢業?你太誠實了,或者應說太傻了,你不知道那是個笑話嗎?畢業?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學的!要鬧笑話就爽快鬧到家,我們沒有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話鬧得徹底。這過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話史,現在這部笑話史已到了末一頁,任憑誰怎樣聰明也不會再把這個大笑話弄得再可笑一點。在新教育初施行的時候,我們的學校也分多少等級,學生必須一步一步的經過試驗,以後才算畢業。經過二百年的改善與進步,考試慢慢的取消了,凡是個學生,不管他上課與否,到時候總得算他畢業。可是,小學畢業與大學畢業自然在身分上有個分別,誰肯甘心落個小學畢業的資格呢,小學與大學既是一樣的不上課?所以我們徹底的改革了,凡是頭一天入學的就先算他在大學畢業,先畢業,以後——噢,沒有以後,已經畢業了,還要什麼以後? 」

一入學就畢業,一讀書就是大學生。這令貓國的大學畢業生數目在火星上各國中算第一。這當然十分可笑,但這不正是現今世界的寫照,只重量不重質。只求成效和資歷,而不問真學習是否發生。我們一定會問,那是為了什麼?為的是「皇上」歡喜,家長歡喜。他們為什麼會歡喜,因為學習只是他們眼中的手段,
學問是否有一個標準,不管了。

老舍更看到這做法的政治性︰「原先校長教員因為掙錢,一天到晚互相排擠,天天總得打死幾個,而且有時候鼓動學生亂鬧,鬧得大家不安;現在皇上不給他們錢,他們還爭什麼?他們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們,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們的腦勺。他們的後盾是學生,可是學生現在都一入學便畢業,誰去再幫助他們呢。沒有人幫助他們鬧事,他們只好等著餓死,餓死是老實的事,皇上就是滿意教師們餓死。 」

教師和學生加在一起就是對「皇上」的制衡力量。能夠把他們分開就是好事。學生一入學就畢業,老師沒有學生,「沒有人幫助他們鬧事」——這是從皇帝角度看,「鬧事」其實可以是正經、正義、正氣的事。

也許是我過份詮譯,讓學生一開始就想著畢業,其實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學生不能留在校園好好地領受人世間事情的法則,事物的標準,還有各種理想。立刻跳到現實的熱窩中,皇上就歡喜了。因為皇上就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