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希望-《傘緣未圓》序

文:許寶強

傘緣未圓

立秋過後,轉眼又到九月。去年的九月下旬,以及之後的七十多天,步入金鐘、旺角、銅鑼灣,看見的盡是陌生。數以萬計互不相識的男女老少,佔據馬路、同吃共住、分享資源、交流意見、讀書唱歌、種植果菜、衝擊防線、守護鐵馬、抗拒警黑、相互指責。這有點超現實的圖景,如果没有令不少參與其中的傘下一代脫胎換骨,至少也能讓他們大開眼界。

成千上萬民眾兩個多月顛覆日常的佔領區生活,自然會留下很多值得書寫的故事。蔡寶瓊、蔚然、胡露茜三位朋友編的《傘緣未圓》,訪問了21位傘運參與/觀察者,就香港史上這段百年一遇、千載難逢的奇特經歷做點紀錄,為下一代保存一份歷史記憶,自是件十分有意義的工作。

讀著《傘緣未圓》的小故事,一年前進出佔領區的零散片斷又再泛現眼前。然而,記憶是有選擇性的。我所記得的,或願意記得的,都是些帶點令人鼓舞的人和事,而對於一些不那麽美好的東西,例如爭權奪位、勾心鬥角,儘管也無法忽視,卻總覺得老是記著,終會毒害自身和他人的身體和靈魂。於是,在回顧傘運或閱讀民眾的小故事時,我還是較在意於尋找當中浮現的希望,於正在沉淪的香港社會注入點新鮮空氣,嘗試開拓「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想像。

跟循這閱讀的方向,很容易就在《傘緣未圓》中找到令我印象深刻的記述,包括Martin的感觸:「什麼彼此互為鄰舍、對公義的執著、堅決對抗暴力,教會全部都教過,但都只是空談;一場雨傘運動,所有這些價值都活現出來…」;或是中學生阿峰、洛斌、阿寶的覺醒:「…政府說『管治』人民的話,那表示人民…… 只不過是豬狗牛羊雞鴨鵝那樣被你管治,我們是儍的?…應該是人民揀選了政府……政府就相當於一個服務人民的機構才對。現在卻反過來是人民服務政府。…造成這種情況,很大程度是因為沒有民主而已…」;又或是金鐘自修室的Giselle命運自主的呐喊:「當然是不甘心啦!老天,我才十八歲,人生最……最瘋狂的時候,你突然說我要在體育館當接待生……老天!你十多歲,怎會想出來社會做這些呢?傻的嗎…」;自然,還有安Sir的「香港人重生了!」的欣喜慨歎。

除了主體的覺醒,從《傘緣未圓》還可讀到互助、體諒、關顧、學習。阿米爾、卡普、沙吉他和法蒂瑪主動把傘運資訊翻譯成尼泊爾文、印度文和中文;手語譯者離開在場聾友時的「內疚」;中學生體諒老師處境而放棄罷課計劃;懷赤子之心的動漫愛好者遙決定「有事會走」,為的也是不想連累當警察的弟弟;德仔的「心很痛」,因為看到不認識的人,所做的事卻與他有關;當崔奇在佔領區與不同背景的人聊天,不斷學到新的知識時,幾位南亞裔香港青年則「學懂了忍耐」和「統籌組織工作」。

讀著這些青年朋友的坦誠直白,再對比他們的師父輩的世故「現實」--例如Giselle父親的宣告:「過去的社會不是你們的,因為那時你們還沒有出來社會工作;此刻你正在讀書,(社會)亦不是你的;未來,因為你現在的民主運動,都不會是你的」;又例如楓就讀的中學的校長「就三位學生的罷課意向致電他們的母親」,同時處處「刁難」,讓他們「無法以候選內閣成員身分出席學生會諮詢大會」--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成人與青年是否都活在同一個世界之中?

在這些小故事中,其實不難看到各種打破日常的身份區隔、超越認命犬儒的實踐,從中讀出「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在一片對傘運批評否定的聲音之中,像《傘緣未圓》這種保存記錄、書寫閱讀「希望」的嘗試,絕對是不嫌太多的。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