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改革為何沒完沒了

文:黃天成

改革開放,是近幾十年來中國發生的一件大事,它不單改變了中國自己,也改變了世界的經濟和政治格局。要理解現今的中國和世界,就不能不對中國的改革開放有所瞭解。

甚麼是「改革開放」?顧名思義,它是指「改革」和「開放」兩件事。

中國開放的缺陷

先說「開放」。比較容易理解,「開放」就是指更多地向中國以外的世界開放自己,讓外國人進來,讓外國的知識進來,當然也讓外國的資金進來。反過來,也讓更多的中國人到外面去看看,瞭解別人的制度,學習別人的知識,也更多的與外國做生意。為甚麼要開放呢?因為封閉導致落後。通過開放,領導人希望中國能從中獲得進步與發展,逐步與西方先進國家看齊。30 年來,中國在對外開放上確實有了很大的進展。最初是外國人來容易,現在中國人出去也很簡單。生意也是愈做愈大,最初是外國人來投資,現在中國人也到全世界去開拓業務。但想深一層,中國的開放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中國政府目前看來還不想外國的思想、外國的言論自由無阻地進入中國,中國的老百姓還被擋在全球訊息自由的門外。早前 Internet 巨頭 Google 就是因為不同意中國政府對互聯網強制實施審查和過濾,和中國政府鬧得很不愉快而部分撤出了中國。中國這個開放上的缺陷重不重要?也許值得大家想一想。

沒有錯,何來改革?

再來看甚麼是「改革」呢?30 年來,改革之聲在中國就沒有停止過,一會改企業,一會改農村;一會改醫療,一會改住屋;一會改體制,一會改思想。改革還不止,還要深化改革,改完還要再改。領導人還大聲疾呼,中國的改革還要再堅持 50 年、100 年!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想過,但筆者就曾經深深地疑惑過,中國到底出了甚麼問題?哪來那麼多東西要改呢?
改,很容易理解。錯了才要改,或者是起碼有問題才要改。按這樣的理解,中國過去的事情,看來做錯的不少,出問題的更是比比皆是,要不怎麼幾十年都改不完呢?此外,筆者也想,問題可能還不止是數量多。改意味著改正,就是把錯誤的做法改成正確的做法。那麼甚麼才是正確呢?事情如果沒有往正確的方向去改,那麼改了,豈不是白費精力?難道中國沒完沒了地改革,正是因為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還有一個可能。如果一件事情牽涉不止一個人,而偏偏這些人在改不改、怎樣改這些問題上又有不同的意見,那就麻煩了。你推一下,他又拉一下,結果可能就是三五十年也改不成,或者改出個不倫不類。

中國改革的美好願景

要理解中國的改革,看來要比想像的困難。讓我們從頭開始看,或者能夠有更多的頭緒。1 9 7 9年,中國改革的起點,當時的中國是一個怎樣的國家呢?自從 1949 年中國共產黨建立政權,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30 年來,在經濟上實行的是計劃經濟,就是國家的生產、流通和消費,事無鉅細,都按照中央決定的計劃進行;在政治上,實行的是中央集權的專權領導和管治;在社會上,實行的是集體主義,一切以集體的利益先行,均貧均富,個人只是國家的一顆螺絲釘。30年過去了,事情發生了不少,書上都有,這裡就不多說了。只說一個最重要的結果,或者這也是當年領導人鄧小平看到的結果——中國人已經窮得不能再窮了。按照國內的統計,1980 年中國的 GDP 只佔全球的 2.5%,人均 GDP 全球倒數第五。當時國人可謂身無長物,國家也是一窮二白。領導人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提出整個國家必須要集中精力,發展經濟,而不再倡導政治掛帥。那怎樣發展經濟呢?他們就提出要實行經濟體制改革,引入適當的市場經濟,以補充缺乏活力的計劃經濟。作為試驗,他們首先在農村推行自留地、承包制等大家已經耳熟能詳的改革。中國的改革從此起步。

所謂見招拆招,有甚麼問題就改甚麼問題。起步看來很好,農民由於可以積累所得,生產積極性大大提高,結果幾年間收入都有所增加,農村一片興旺。可是,好景不長,沒過幾年,農民收入增長開始走下坡,尤其是當城市經濟開始發展以後,情況更見明顯。現在,中國的農村大部分都回覆一片貧窮的境地。如果不是因為從九十年代開始有大量農民出外打工賺錢幫補生計,情況可能更壞。那最初的改革到底出了甚麼問題呢?

揭開農村改革的面紗

問題可多了。糧食和農產品價格長期偏低是問題之一。商品價格在過去都是國家說了算的,改成市場經濟,應該由市場決定,但國家領導人又怕價格升得快,大家都受不了,導致民怨沸騰,於是中國的商品價格改革幾十年來拖拖拉拉,今天改一下,明天又停一下。至今仍有很多重要的資源產品像電力、石油等仍然由國家定價。前年國際糧價飆升,中國還實施過價格管制。另外,糧食的流通也長期掌握在國家機關手上,那怕國家定了價,基層官員左剋扣右壓榨,農民好欺負,結果到農民手上的錢往往都要比規定的低。農業收入走下坡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工業品的價格漲得愈來愈厲害。先不說農民生活需要工業品,農業生產所需的農具、化肥、農藥、運輸農產品的交通工具等等,全部需要錢買。農產品價格低,工業品價格高,結果種田入不敷支,多種多蝕本。這是近年中國農村的真實狀況。

錢本來就不多,但大家見農村好像興旺了,來伸手要錢的人也多起來了。原來在中國,縣以下的政府服務,國家是不給錢的,支出都是靠農民繳付的稅費來負擔。農村好景,基層政府就用各種名目來向農民收錢,結果搞得民怨沸騰,直到前幾年,中央政府才狠下決定,大幅減免農民的各種稅費,並承諾向農村大幅增加財政撥款。但農村人口多,地域廣,先不說基層政府貪污浪費,國家的錢分到下去又都所剩無幾。另外,地方政府斷了財路,農村醫療、教育、衛生、福利乾脆就撒手不管,農民生病,小孩讀書,這些都成為了現今中國農民生活的頭號難題。

農村生活過不下去,大批農民就開始湧向城市打工,幫補生計,於是農民工登上了歷史舞台。二十多年來,數以億計的這些勤勞刻苦、廉價好用的工人,造就了中國的世界工廠的地位,為國家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也間接惠及了世界的經濟增長。但今天問題逐一浮現。城市不願意接收這些最底層的人口,福利、醫療、教育通通免問,而在老家,他們的土地又大多已經流轉到他人手上,加上經濟落後、生活不適應,農民工(尤其是農民工的第二代)普遍遇到城市農村兩面不是人的局面。這兩年,中央政府也終於把解決農民工的各種問題,提到了首要要解決的國家重大問題之一。

上述這些問題當然還不是中國農村問題的全部。但可以看到,這些問題不單數量多、牽涉面廣,而且環環相扣,有經濟的問題,有政府體制的問題,有社會制度的問題,也有基層管治的素質問題。要改變局面解決問題,絕不是花三兩天研究對策、實施改革就能實現的,而這也是中國改革 30 年來為甚麼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原因。事實上,除了農村改革,國家各個環節的改革也都遇到類似的情況,像國有企業改革、金融改革、社會保障與福利體制改革,還有教育、醫療、住房、勞工、交通運輸、公用事業等等等等,簡直數之不盡。所以可以預計,在可見的將來,改革肯定仍將離不開中國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