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從學歷社會中拯救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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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寶強

不少批判教育學(critical pedagogy) 的論述,例如Ivan Illich、 Paulo Friere和John Holt的學說,都清楚指出現代學校教育的局限和對師生的負面影響,甚至認為必須廢校(deschooling) ,由其他非正規的形式,例如家校(homeschooling) 和學習者網絡,鼓勵自主學習。我們或許不用完全同意完全廢除正規學校的建議,但批判教育學對學校流程的合理批判,卻不能視若無睹。因此,效法廢校論者尋找能超越正規學校局限的學習或進修形式,罷脫交功課式的趕死線學習,仍然是值得嘗試的工作。

相信不少港人都有這種做事的習慣–以交功課的心態趕死線。這自然衍生自本地急促的生活節奏,但我常常懷疑跟我們的學校教育也有點關係。

學歷vs學習

學校嘗試教授的知識內容,學生在考試完結後,很快就會忘記;然而,在學校養成的行事習慣,卻很可能伴隨終身。由他人規定內容、形式以至完成時間的交功課式學習,由於並非是學生基於興趣的自主選擇,因此往往變為一件苦差,儘量延後也就很可以理解,甚至可看作成一種抗拒的方式,經歷十多年的學校過程(schooling process)後,很容易內化為一種身體的習慣,而產生的一種不經意的效果,正是交功課式的趕死線。

交功課式的趕死線,並不特別有利於鼓勵主動學習,因為把學習看作為想儘快甩掉的負擔,自然難以享受學習過程中發現新事物的樂趣。更嚴重的是,當學習成為包伏或外加的差事,久而久之,我們不僅會失去學習的動力,同時也會失卻主動學習的能力。

從愈來愈多教師和其他行業的朋友參加進修的趨勢看來,上述的顧慮似乎有點杞人憂天。不過,回學校進修是否反映港人的學習意欲和能力,恐怕仍可商榷。

如果「學習」是指當重要之物[1]走近你時,我們需要盡力回應(“To learn means to make everything we do answer to whatever essentials address themselves to us at the given moment” , Heidegger 1976) ,那麽以追求學歷或應付體制要求為目標的進修,自然不反映學習意欲和能力的提升。當代香港的進修熱潮,假若存在的話,背後的動力,很大程度都與追求學歷或應付體制有關。我們甚或可以說,當代香港已變成一個學歷社會,不僅聘任和收入往往依據學位文憑,學歷的高低也同時影響社會的地位及他人的認可。上世紀60、70 年代逐漸建立起來的香港現代學校體系,仍然保留了科舉時代的價值觀念–教育是以升學和求職作為首要的目標,到了今天,教師、家長和學生的普遍共識仍然是:入學主要是為了提升地位、改善生計。加上政府或公營機構以官方的「總薪級表」作評薪參考,令學歷與薪酬掛鉤的制度和價值觀念於焉成形。對家長、師生來說,教育其實等同職前訓練,選科依據的主要是市場價值。 (陸鴻基2003;Morris and Adamson 2010)

批判教育學的視野

自然,並不是所有參加進修的朋友都旨在追求學歷,不少的確意欲拓展視野、尋找興趣,又或在謀取學歷之餘,也同時滿足對特定領域的求知欲望。然而,不幸的是,經歷政府收篇壟斷正規教育之後,學校體制以外的「進修」或「學習」機會變得缺乏,再加上我們小、中、大學養成的行事習慣,以求知為主要目標的「進修」,也無可避免地回到學校過程這體制和邏輯之內,難以脫離交功課式的學習習慣。

不少批判教育學(critical pedagogy) 的論述,例如Ivan Illich、 Paulo Friere和John Holt的學說,都清楚指出現代學校教育的局限和對師生的負面影響,甚至認為必須廢校(deschooling) ,由其他非正規的形式,例如家校(homeschooling) 和學習者網絡,鼓勵自主學習。我們或許不用完全同意完全廢除正規學校的建議,但批判教育學對學校流程的合理批判,卻不能視若無睹。因此,效法廢校論者尋找能超越正規學校局限的學習或進修形式,罷脫交功課式的趕死線學習,仍然是值得嘗試的工作。

台灣社區大學的經驗

最近有機會與台灣社區大學的朋友交流,並到探訪分別位處台北和台南的盧荻和旗美兩所社區大學,了解不以認證學位為目標的另類成人教育工作,很受啟發。表面看來,這兩所台灣社區大學開辦的課程,與香港的社區中心或青年中心的興趣班有點類似,都包括一些音樂、舞蹈、煮食、農藝等內容。然而,不同的是,香港的社區興趣班在很大程度上是政府依據去政治化的原則,借用管理主義和消費主義的邏輯,嘗試收編改造民衆的計劃;相反,盧荻和旗美兩所社區大學的成人教育計劃,則以鼓勵社區民衆自主學習為目標,企圖抗衡和超越被動地消費的市場邏輯和追求學歷認可的交功課式學習習慣。

由於香港社會對學歷的重視,加上過去社區中心或青年中心的興趣班的消費主義娛樂導向,令不少有意終身學習的朋友對類似上述的社區大學的課程頗有保留,寧願選擇大專院校的正規課程,這是十分可惜的。

不過,無論如何,盧荻和旗美社區大學的經驗,儘管不容易在香港重複,但至少說明了能夠超越正規學校規範以外的進修或學習計劃的確是可能的。香港近年一些新興的民間團體,例如鄉土學社、小麗民主教室、流動民主課室等,也循著類近的方向邁進,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願意繼續學習或進修的教師或其他朋友,能夠在正規的學校課程以外,有另類的選擇。

 

參考書目

陸鴻基(2003):《從榕樹下到電腦前 — 香港教育的故事》,香港: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

Heidegger, Martin (1976): What Is Called Thinking?, Jesse Glenn Gray (Translator, Introduction), Fred Dernburg Wieck (Translator), Harper Perennial.

Morris, Paul and Bob Adamson (2010): Curriculum, Schooling and Society in Hong Kong,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重要之物」應該根據學習者特定的計劃(project) 的目標所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