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問路

 

文:洛

友人最近到了西藏旅行。在他出發前,我和幾個相熟的朋友在網上看到,原來西藏竟有活佛証可買的。即是說,只要有錢的話,就連活佛也可隨便拿來當當。我們跟他說笑道:「記得買一張活佛証回來~當個活佛啊!」言笑間,他就起行了。回來後,見面自然離不開談談他的西藏之旅。

怎料,他回港後所說的,倒跟我在網上看到和既有的印象,原來有不少落差。記得他首先聲明:「現在拉薩的藏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演員,因為他們都是領『入藏許可証』短期進入拉薩的,所以當你下個月再到拉薩,遇見的藏人已經不是同一批人。」

他引述生於拉薩的西藏詩人唯色的話,給我們解說原由:「以往的種族隔離,都是圈一塊土地將一個民族困在當中。而在西藏發生的,是一種被唯色叫作『逆向種族隔離』的情況。」即是說,將原本在拉薩居住的藏人,遷移到周邊地區,如青海、甘肅及四川,然後引進大量漢人到西藏生活。被遷移的藏人,並沒有在拉薩居住的權利,所以在拉薩能見到的藏人一般有兩種,一種是領短期証到布達拉宮朝拜的;另一種則是路邊的乞丐。所以在拉薩做生意的,絕大部分都是漢人。當我們的話題轉移到傳說中的「活佛証」時,他笑說實在找不到門路詢問有關消息。

剛提到布達拉宮,實在不得不補充點資料。其實藏人不會稱「西藏」作「西藏」的,而是叫「圖伯特」(Tibet),在藏語中有高和宏大的意思(為方便閱讀,此文續用「西藏」一詞)。而布達拉為梵文「Potalaka」之音譯,意為「佛教聖地」。用其他宗教作類比的話,布達拉宮之於藏傳佛教,大概就是耶路撒冷之於天主教,對藏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地域。2002年於布達拉宮廣場南端,只隔一條「北京中路」的距離,建成了一座名為「西藏和平解放紀念碑」的灰白色紀念碑。碑文中段如此寫著:「一九五九年,西藏平息叛亂,實行民主改革,廢除政教合一的封建農奴制度,百萬農奴翻身解放,當家作主。一九六五年,成立西藏自治區,實現民族區域自治,走上社會主義道路。改革開放後,經濟快速發展,文化日益繁榮,社會祥和進步,人民安居樂業。」明眼人一看,便會看出字行間別有用心,更有趣的是,和平解放後的西藏,是全中國武警最密集的地方,街道上,公安基本上隨處可見,情況大概如雨傘運動佔領前後的中上環一樣。令友人失笑的是,公安制服背後印著「西藏公安」四個大字,剛好被制服設計的帽子擋住了中間兩字,於是成了「西安」。西藏街道上隨處可見到「西安公安」走來走去。這些話題,談起來總有種耐人尋味的感覺,後來我們的話題稍為輕鬆了點,我便隨即開玩笑問他:「西藏有沒有美女?」。他竟說有個「西安公安」,倒真是很漂亮。

友人在西藏的日子裡,認識了一位在當地開書店的漢人朋友,書店名叫「旁觀書社」,令我想起一本名為《旁觀他人之痛苦》的書。友人說,書店老闆是個很酷的人,現年24歲,開書店三年。書店只會由四月開至十月,其他時候他會到其他地方旅遊。我們都很羨慕他這種生活,而友人對他最強烈的感受,是在他的店裹,放了本唯色的詩集。(西藏詩人唯色的書在內地被禁,故此書店內放了她的詩集,在西藏是種離奇的存在)。書店會定期辦一些放映會和讀書會,放映的竟是電影《賽德克·巴萊》。我聽後當場嘩然,實在無法想像在西藏看《賽德克·巴萊》所產生的衝擊,到底會有多沉重。

閒談間,在網上看到一則新聞,說中國4月15日發布了第十三份西藏白皮書,當中佔一大半內容是普羅大眾想像得到的官腔說法,然而有一點令我失笑。中國指西藏在歷史上從來都不是獨立國家,我與友人忍不住嘲諷一句:「對啊~圖伯特才是啊~」然而在4月15日當日,友人還身在西藏,在《立場新聞》看到當日又有藏人自焚的消息。友人說:「在自治區裡,你不會知道上星期三有人自焚的。」原來直至現在,平均每月都有一名藏人自焚,而在「嚴打自焚」的政策下,「連坐法」這種充滿歷史味道的刑罰,原來一直在發生。

問及西藏的街道,友人說沒什麼特別,倒是滿街掛滿紅底黃字的橫額,寫著「熱烈慶祝和平解放西藏農奴」。我聽到時,不禁苦笑一聲。終於友人說了較深印象的一條街,是唯色寫過的「電器一條街」,亦即「江蘇路」。原來「電器一條街」的前身名叫「黨政軍妓一條街」,如其表義,當時整條街道都是黨政軍的「紅燈區」。政府為整頓市容改善形象,便命電器公司於該街道注資,結果開得整條街都是電器店,故有「電器一條街」之名。看著一整街的電器店時,大概只有知道歷史的人,才能意會到當中深意。

上文提及的「北京中路」和「江蘇路」,所用的都是中國其他地方的名稱。西藏被解放後,中國政府在西藏進行的工作包括道路改革,將所有地方名更改,全部以中國地方名代替西藏當地原有的街名。所以西藏有上海、有北京,更有江蘇,都不是奇怪的事。

由於我亦打算到西藏走走,而友人與我都算是半個素食者(都吃海產),所以還問了有關當地的飲食問題。友人說,當地人主要吃肉,但他至少還能點蕃茄蛋飯。不過,由於西藏高原海拔頗高,因而影嚮沸點,所以煮出來的蛋都是稀稀散散的。

另外,友人不停向我推薦當地酒館賣的「拉啤」,說味道特別好,那不知是真的好貨,還是外國的月亮特別圓了?在拉薩一間名為「央金瑪」的酒館,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我一生向你問過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揮過一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