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教育之「愛情」有什麼好教?(二) : 由「液態之愛」到「鄰舍之愛」

攝:鍾靈

攝:鍾靈

文:吳詠雪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教授指,愛與流動的現代性有重大關聯,甚至影響著各種愛的品質。上次我們論及在現代社會人與人各種關係的「液態化」現象;今次,我們將會談及「液態之愛」和消費社會之關係,人在液態社會中的求「愛」之道,就是始於「鄰舍之愛」。

鮑曼稱現今的人為「没有紐帶(bond)的人」,過著一種液態現代性的生活模式。在液態社會中没有任何可依憑之處,能保障一段關係或感情能延續下去。法律、家族、文化、習俗,乃至道德觀,都不能再把一個人與任何人「綁」在一起。液態現代性中,人與人的關聯都是「鬆鬆地綁著,好在狀況改變時再次解開束縛,幾無遲延」。從前對有助維持「至死不渝」的親屬結構,隨著消費社會之出現而日漸解體。這和今天的消費社會有別於昔日生產社會的價值追求有關。

「液態之愛」和消費社會之關係

在生產社會中,人不同的衝動、欲望、直覺等,會被「提升到協調一致的生活規劃的狀態上來。」,人的一生,基本上有如程式,由成為學徒至成為師傅;置業成家,至生兒育女。生產社會所推崇的價值是延遲滿足,以建立持久穩定的生活。但在消費社會,個體身份的確認,並非自己在社會的位置,以及其生產之物或貢獻,而是透過不斷選擇及消費各式各樣消費品,而呈現出所謂「自由」的個體。消費社會貶低了持久性而抬高了短暫性,甚至可以說是在提倡「即用即棄」的精神和習性。鮑曼稱消費社會所擁抱的價值傾向為「消費主義綜合症」,它「防避由於有緊緊抓牢事物的技術,有長期(更不用說永無終結的)附著與承諾,消費主義綜合症的一切就是速度、過度及廢棄。」

在消費社會中,婚姻(當然也包括生兒育女)欠缺吸引力在於,第一,世上存在能夠持久的事物,對於成長於消費社會的人,是很可疑的;第二,即使婚姻真的能使一段關係持久,「持久」這個價值,已不是毫無保留地被接受的價值。能自由地、快速地佔有,但同時能自由地、快速地放下,可能比「至死不渝」的愛情,更合符現實,也因此更理性及具吸引力。

液態的現代社會中所呈現的各種關係,都反覆出現同一特色--消費的模式,把他人(伴侶、朋友、子女)看待成消費的對象,像評價消費對象般去評價他們,即是每當要決定是否開始、繼續或終結與某人的關係時,都在衡量這段關係是否物超所值?是否有所回報?對回報是否有信心?他人(無論與己如何親密)也只不過是被衡量計算的客體。難怪在現代社會中,有很多把父母送往老人院的故事,誰會把感情「投資」在一個步向老死的親人身上?然而,人們在消費市場式的各種關係中,「他人作為獨一無二人類的內在價值都已不復見。」

求「愛」之道始於「鄰舍之愛」

鮑曼認為在液態社會中,人若要去愛,就必須恢復「人性」。鮑曼認為「接受愛鄰舍的誡律,是人性誕生的時刻」。為何不是愛伴侶、父母、朋友,而是愛鄰舍,才是人性誕生的時刻?在消費主義的生活模式下,人們太習慣以利益計算的方式去生活,愛身邊和自己有莫大關係的人,太容易滲雜利己的價值計算,而將愛扭曲為把別人吞拼為己用。而鄰舍則只是陌生人,是最没有工具價值的他者,亦因為如此,當人接受愛鄰舍的誡律,意味著我們真的能尊重他是完整的、和我一樣有著獨立的個性主體。只有當人學習愛(和另一個主體連結),而没有把愛和欲(剝除異己之他性)混淆,人的人性才誕生,才能更治液態社會中不安的病源。

另外,鮑曼特別提到在二戰時的屠殺行為。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曾說:「整個地球所能承擔的苦痛不會凌駕個別的靈魂」。 他指除了數量以外,人性中還有另一些事物是更有價值的--人的尊嚴。他又說「所有其他價值只有在增進人的尊嚴與宣揚理想時才成為其價值。」這亦解釋了,為什麼鮑曼說道德淪喪的指標,是當人們發出如該隱所問的問題「我豈是看守我的兄弟的嗎?」時,人就走向非道德,因為這個疑問,反映提問者不會因為對方是其「兄弟」(都是人)而看守他,而只視乎對方能否滿足一己目的。把外在於己的人和物都看成只有為己有用時才有價值,就是人性墮落的開端。故此,當人對他者漠不關心,是反映其人性已往下墮,没有發展人之所以為人、能「愛鄰舍」的人性,他們也難以真的去愛其欲愛之對象。

然而生於液態社會中,人們經歷著流動的生活、流動的感情、流動的人群,要愛鄰舍,就必須克服對陌生人的恐懼。液態社會中的陌生人永遠都是陌生人,因為在他們能進入當地成為「熟人」之前,他們很可能又已離開了,又或者總是有更多的陌生人擁進城市。而人們很容易把自身長期承受著流動的事物而引發的不安和焦慮,「傾倒至與其源頭無關的箭靶上」,這些無關的箭靶,往往是被認為是「異己」的陌生人,但鮑曼指出「來自全球的問題」,不能要求單憑一個城市就能解決,要明白恐懼的源頭,是來自消費社會中勞動市場的流動性、人與人的連結紐帶脆弱,以及伴侶間提供不了令人安心的承諾等等,人們長期受著這些事強化了對存在的不安全感,是城市開發和發展也不能缓和的。當然,亦不是能透過趕走、防範或敵視「陌生人」就能解決。

故此人們不能只狹隘地追求個人關係網中有愛,反而要對整個人類世界投入更大的願望,「追求共同的人性」。液態之愛,正反映我們存在於一個相互依存的網絡,要擺脫自身不要成為消費品以及變成廢棄物的命運,人才得以勇敢地體認自己作為生命的主體,回應鄰人及自己內在人性的呼喚,視他人和自己均是具絶對生命主權的個體。

愛是冒險的,要求一種跳進去的投入程度:「它的身後没有可供撒退的防禦壕溝,能在遇到麻煩時躲藏。它對眼前的一切,還有未來會是什麼,也都一無所知」。愛不是把對象吞噬,而是透過把自己給予出去,自我就越加廣闊。若用弗洛姆的說法,透過給予,愛者彰顯其力量,故「不是因為我需要你,所以我愛你;而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需要你。」

 

1. 齊格蒙.包曼著,何定照、高瑟濡譯:《液態之愛》(台北:商周出版社,2011年),頁19
2. 齊格蒙.包曼:《液態之愛》,頁19
3. 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生活》,頁89
4. 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生活》,頁90
5. 齊格蒙.包曼:《液態之愛》,頁150
6.  同上,頁153
7. 同上,頁158
8.  同上,頁160
9.  同上,頁176
10.  同上,頁213
11.  同上,頁215
12.  同上,頁45
13.  艾.弗洛姆著,李健鳴譯:《愛的藝術》(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頁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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